追尋遠逝的耕讀——走近樅桐傳統詩文吟誦
http://www.progcable.com2025年08月25日 09:27教育裝備網
提及安徽桐城,人們往往首先想到“六尺巷”。那“千里修書只為墻,讓他三尺又何妨”的故事,因2024年10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的實地考察而廣為人知,其中蘊含的“禮讓”文化,已經成為當今桐城文化一張亮麗的名片。
然而,在桐城這片古老的土地上,還有一種更為深邃、更為厚重的文化,那便是與“耕讀”緊密相連的“桐城派私塾吟誦”,它曾如同一盞明燈,在明清數百年的歷史暗夜里,照亮了無數樅桐貧寒子弟的仕進之路,卻又在時代的變遷中逐漸遠逝,成為現代樅桐人心中永遠割舍不去的眷戀與追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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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對樅桐地區耕讀文化的最初感受,源自于我的父親。父親1944年出生于老桐城的樅陽,后隨祖父因生計問題而遷居到現在的安徽望江。雖然在樅陽只度過了短暫的童年,但父親一生都保持著老桐城人的生活習俗,勤儉持家,讀書不輟,尤愛談論桐城歷史上的文人掌故,自己也時不時舞文弄墨、吟詩作對。
記得有一年春節,父親給自己的房門寫了一副“三尺書桌藏世界,五畝良田度春秋”的對聯,橫批“耕讀傳家”。如今想來,這不僅是他一輩子的真實寫照,幾乎可以說是樅桐地區老一輩的人生信條。因此在我心中,傳統的“耕讀”二字并非經典書籍的高頭講章,它總是與父親在干完一天農活之后安靜讀書的身影重疊在一起,是一種寧靜祥和的家庭氛圍,也是一種超越辛苦農耕的心靈棲息。
我曾經寫過一首詩,其中有幾句傷悼故鄉耕讀文化的凋零與沒落:“書老燈殘前塵夢,田荒葉落故園秋。文章事業三百載,桐城文脈何處求。”的確,要想了解樅桐地區的耕讀文化,怎么也繞不過響徹明清文壇三百多載的桐城派。雖然它也早已消逝在歷史的塵埃之中,然而在今天的樅桐地區,只要你用心搜尋,桐城派文化的影子依然隨處可見。
走街串巷,在古樸村落的人家祠堂或正廳墻壁上,常常還能看到“詩書執禮,孝悌力田”“一等人忠臣孝子,兩件事讀書耕田”之類的對聯。倘若你有時間與村口路邊的老者閑聊,他們也會隨口說出“有田不耕倉廩虛,有書不讀子孫愚”等讓人醍醐灌頂的警世話語。而如果我們再耐心翻一翻那些泛黃的詩書卷軸,這片土地上曾孕育出的先輩英賢:左光斗、何如寵、方以智、錢澄之、戴名世、劉大櫆、姚鼐……會一個接一個從歷史深處向你走來,他們無不以精彩的人生、傳世的筆墨為桐城地區的耕讀文化作了生動的詮釋。他們的故事作為一種文化意識和生存方式,早已深深扎根于這片土地,滋潤著一代又一代的后輩子孫。所以,如果往深處說,樅桐地區的耕讀文化與“桐城派”當然有著緊密的聯系。
我的太老師吳孟復先生在其名著《桐城文派述論》中就曾論述過:桐城派不僅有以方苞、劉大櫆、姚鼐為代表的“文派”,還有以方學漸、方以智為代表的“學派”以及有著獨特風格的“詩派”。這三派相互影響、水乳交融,共同構成了樅桐地區耕讀文化的核心與基調。可以說,沒有樅桐地區的耕讀文化,便不會有桐城派的誕生;而桐城派自明清以來兩三百年的發展壯大,又極大地推動并繁榮了當地的耕讀文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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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得注意的是,在樅桐地區耕讀文化的傳承中,“私塾”以及作為其教學方式之一的“吟誦”,曾經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。據《桐城縣志》記載,大概在光緒三十年(1904)清廷實行“癸卯學制”之前,樅桐地區一直有著一整套系統的傳統教學體系。比如,有作為政府官學的“縣學”,有兼有官學與私學性質的“書院”,還有完全依靠民間力量創辦的“私塾”,乃至有些世家大族為自家子弟所專門設立的“家塾”等。然而,由于時代的更迭,縣學、書院、家塾因為其所依附的封建體制、程朱理學和宗法家族的消亡而迅速瓦解,反而“私塾”因為其組織教學的靈活性,一直在樅桐地區殘存至新中國成立前夕,所以前些年我還有幸得以通過一些仍然健在的耄耋老者,一窺當年私塾教育的大致情形,了解“吟誦”作為私塾教育的一種教學方式以及它的一些基本特點。
首先,樅桐地區的私塾吟誦有著獨特的聲腔,它融合了樅桐地區的方言特色,帶有濃厚的故土鄉音。如我曾采訪過的吳新培老先生(1931—2024)的樅陽腔吟誦,平和低徊,帶著略顯蒼涼和憂郁的聲腔,在吟誦時,根據詩文的內容和情感,聲調會有抑揚頓挫的變化,將古典詩文的韻味展現得淋漓盡致。在吟誦抒情類詩文時,聲調悠揚婉轉,拖腔悠長,讓人仿佛置身于詩文所描繪的情境之中;而在吟誦說理或敘事性較強的詩文時,節奏則會相對明快,語調清晰有力,有助于學生理解詩文的含義。其次,樅桐地區的私塾吟誦特別注重古典詩文的韻律和節奏,通過輕重音、長短音的巧妙運用,突出詩文的韻律之美。比如在吟誦律詩時,會強調對仗句的節奏一致性,讓學生感受到詩歌的工整與和諧;對于詞的吟誦,則會根據不同詞牌的格律特點,把握好節奏的緩急,使學生體會到詞的獨特韻律和情感基調。
此外更為重要的是,樅桐地區的私塾吟誦還在一定程度上承載了桐城派的思想文化教育。在私塾里,先生通過吟誦桐城派文人的經典作品,將桐城派為學為人的各種思想潛移默化地傳遞給學生。如通過經典詩文的吟誦,“學派”中儒家修齊治平的思想理念便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學生,以培養他們崇高的道德修養和社會責任感;而“文派”所強調的“義法”觀念,即文章要講究內容和形式的統一,通過唱吟熟誦的方式,學生也自然逐漸體會到如何寫出結構嚴謹、立意深遠的文章;同樣,“詩派”所提倡的獨特的詩歌風格和審美情趣,也在吟誦中得以傳承,使學生感受到詩歌的藝術魅力,培養他們的文學素養和審美能力。這些桐城派思想文化的傳承,滋潤著一代又一代的樅桐子弟,成為桐城耕讀文化的重要內涵。而這也是我以“桐城派私塾吟誦”來命名樅桐地區私塾吟誦的根本原因。
據清道光年間的《續修桐城縣志》記載:“子弟無貧富,悉教之讀”,且“課子重名師”。這種重視教育的民風,在樅桐地區幾百年間遂形成了“城里通衢曲巷,夜半誦聲不絕;鄉間竹林茅舍,清晨弦歌瑯瑯”的濃厚讀書氛圍。然而,隨著時代的飛速發展,自上個世紀90年代經濟浪潮席卷而來,樅桐地區的人們為謀生計紛紛背井離鄉,那曾經“粳稻年年觀獲樂,子孫世世讀書聲”的耕讀文化,一夜之間便像那樅川河畔的一片片蘆葉荻花,在夕陽下的瑟瑟秋風中,顯得是那么的蕭條和凄涼。今天以“桐城派私塾吟誦”為代表的“耕讀文化”早已遠逝,但殘存在那些耄耋老人唇吻之間的鄉土吟誦,仍然見證了這片土地上人們對知識的追求、對文化的傳承,以及對美好生活的向往。那曾經飄蕩在這片土地上的詩興與高吟,那蘊含在吟誦之中的智慧與情感,將永遠留在我們的鄉土記憶的最深處,成為我們文化根源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也成為我們今天實現耕讀文化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的精神源泉。
(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副教授)
責任編輯:董曉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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